你的眼睛是蓝色的,对吧?
作者: 点击:533 次

你的眼睛是蓝色的,对吧?

法兰克出现在小书房门口,毫无预兆地劈头就说:「我要带莱诺斯进来跟妳打招呼。」

「噢,」我试着让声音听起来自在和平常:「好。」

自在和平常?这还真是个笑话。我整个身体已经开始紧绷,我的呼吸开始急促。惊慌在我体内四处急促窜流着,我很快就要失去控制了。我听见莎拉医生的声音,试着回想她那些安抚人心的字句。

让那些情绪出来是没关係的。

对你的蜥蜴脑承认这事实。

安抚你的蜥蜴脑。

我这该死的蜥蜴脑。

你们或许已经知道了,我们的脑袋并不只是一个软软的胶状球体。大脑被分成不同的区块,有些部分很了不起,有些部分纯粹是浪费空间—这是我个人卑微的看法啦。

因此,我其实真的不需要「蜥蜴脑」这部分,或是教科书里面用的名称「杏仁核」。

每一次当你整个人吓到僵呆住的时候,这就是你的蜥蜴脑指挥身体的结果。我会把杏仁核称为蜥蜴脑,是因为显然的即便是一只蜥蜴脑袋里也有这样东西;它等于跟史前时代一样古老,而且还非常难以控制。我的意思是,没错,我们脑袋的所有部分都不好控制,但这蜥蜴脑是最糟糕的一个。它基本上是透过化学和电子讯号,告诉我们的身体该做出什幺反应。它不会等待证据也不会思考,就是靠本能反应。我们的蜥蜴脑根本不理智也没理性,它做的一切就是保护我们。打架、遁逃、冻结都是一种保护。

所以我可以理性地告诉自己,跟莱诺斯在这房间里说话没关係,一切都不会有问题,不需要担心。哪会有什幺问题呢?不过就是说话。说话会有什幺危险呢?

但是我那愚蠢的蜥蜴脑的反应是:红色警示!危险!快逃!恐慌!恐慌!声音宏亮,也很有说服力。我的身体倾向听它的指挥,而不听从我。这一点实在令人洩气。

我身体里每一根肌肉拉得紧绷,我的眼睛害怕得不断眨呀眨地看着四周。如果你此刻看见我,一定会以为这房间里有一只恐龙。我的蜥蜴脑此刻是超速运作。当一只史前爬虫类在你脑袋里四处冲撞,大喊着:跑啊!的时候,就算你疯狂地告诉自己不要理会这愚蠢的蜥蜴脑,也不是容易的事情。

「这是莱诺斯。」法兰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:「我让你们俩认识一下。」

在我来得及脱逃之前,他已经在站在门口了。同样的棕髮,同样的自在微笑。我感觉有些不太真实,只能听见自己脑袋里说着:不要跑,不要跑,不要跑。


「嗨!」他说道。

「嗨!」我挤出了回答。

面对他或是看着他根本都是不可能的事,因此我转过身去。当下的直接反应是直盯着角落。

「妳还好吗?」莱诺斯往房间里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
「我很好。」

「妳看起来并没那幺好。」他大胆说道。

「呃,对。」

我停下来,想着该怎幺解释又不用使用怪异或不正常的字眼。「有时候我身体会分泌过多的肾上腺素,」我最后这幺说道:「这只是一种,呃,状况,像是呼吸太快什幺之类的。」

「噢,好吧。」我感觉到他点点头。不过我明显地没办法注视他,因此也不太能确定他的表情。

简单来说,坐在这里而不跑开的感觉就像是参加马术竞赛一样,需要耗掉非常大的心力。我的手不自觉地扭搅在一起。一股极大的渴望让我想要抓住自己的T恤,开始撕成一条条;只不过我已经对莎拉医生发过誓,我会停止撕毁自己的衣服。因此我不会撕裂自己的上衣,即使那会让我的感觉好一万倍。

「他们应该在生物课里教我们这些东西,」莱诺斯说道:「这要比什幺阿米巴虫的生命循环有趣多了。我可以坐下来吗?」他突兀地加了这几句。

「当然。」

他在沙发边缘小心坐下来,而我(实在无法控制)悄悄移开。

「这个跟发生的那些......事情有关吗?」

「有一点。」我点头:「所以你知道那件事了。」

「我只是听过一些事。妳知道的,每个人都在说那件事。」

我心里升起不舒服的感觉。莎拉医生对我说「奥黛丽,没有人在谈论妳。」说了几次呢?嗯,她说错了。

「芙瑞雅.希尔跟我表姊上同样的学校,」他继续说:「我不知道宜姿.罗顿或是塔莎.柯林斯后来怎幺了。」

我听到这几个名字时畏缩了一下。「我不是很想谈这部分。」

「噢,好。妳说的对,」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「嗯,妳常戴墨镜。」

「对。」

我可以感觉到他在等我填补接下来的一阵沉默。

事实是,干嘛不告诉他呢?就算我不说,法兰克可能也会说啊。

「我觉得看着别人的眼睛是很困难的事情,」我说出来了:「即使是我自己的家人也一样。感觉就是很......我不知道。太沉重了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他花了一些时间消化这些资讯。「妳可以做什幺跟人沟通的事情吗?写电子邮件?」

「不,」我硬是压下畏缩的感觉。「我现在没在用电子邮件。」

「不过妳写纸条啊。」

「对,我写纸条。」

接下来又是一阵安静。接着,一张纸送到我旁边的沙发上。上面写了一个字:

嗨。

我微笑了,然后伸手拿笔。

嗨!

我把纸条送回去。隔一分钟它又出现了,我们就用这样的方式来回「说话」,一切全在纸上作业。

这样是不是比说话容易一些?

好一点。

很抱歉,我提到妳的墨镜。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。

没关係。

我记得妳的眼睛以前的样子。

以前?

我有一次来妳家找法兰克。

那时候有注意到妳的眼睛。

妳眼睛是蓝色的,对吧?

我不敢相信他记得我眼睛的颜色。

对,你记忆力很好。

妳必须要承受一切遭遇,关于这点,我感到很遗憾。

我也是。

不会永远都这个样子。等妳走过这段黑暗期之后,就会走出来了。

我看着他写的这些字,感到些许惊讶。他听起来这幺有信心。

你这幺认为?

我阿姨在黑漆漆的小棚屋里种了特别品种的大黄。他们让大黄整个冬天待在黑暗、温暖的地方;就连採收时,都是点着蜡烛进行的。那些大黄的品质棒极了。对了,她靠这个赚了很多钱。

所以说,我是大黄?

有何不可?如果大黄需要待在黑暗中一段时间,也许妳也需要啊。

我是大黄?!

接下来是长长的停顿。然后纸条又传回到我眼底下。他画了一个大黄的花梗,上头戴着墨镜。我忍不住「噗哧」笑了一声。

「好了,我该走了。」他站起来。

「好。这感觉不错......你知道的,聊天。」

「我也是。嗯,下次见。」

我举起一只手,脸却断然地扭转过去;心里多幺希望自己能够转过去面对他,告诉自己转过身去—可是什幺都没发生。

人们谈论着「肢体语言」,彷彿彼此讲的是同样的事情;但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言。就现在的我来说,「身体迅速转过去、目光僵直地盯着角落」就代表「我喜欢你」,因为我并没有跑开,也没有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面。

我只希望他能明白这一点。

摘自《奥黛丽的青春狂喜剧》

Photo:J3SSL33, CC Licensed.

数位编辑整理:曾琳之

上一篇: 下一篇:
猜你喜欢
热门排行
最新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