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访》回望历史,金宇澄给台湾读者的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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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》回望历史,金宇澄给台湾读者的话 长篇小说《繁花》斩获首届鲁迅文化奖及茅盾文学奖后,2017年金宇澄推出《回望》,再度震动中国文坛。
父亲曾是中共谍报员,身后留下的笔记残稿、昔日友人的信札,其中记录的许多事就连母亲也不知情。金宇澄在遥远的时光尽头,回望父母的岁月及历史,透过各种历史细节与图像的组合,完成了这本落实于大陆江南的人生史、家庭史和心灵史,既是家族回忆录,也是近代史的私人注脚。文学评论家毛尖称誉:「被历史长河所裹挟的细节,在这本书中,如涓涓细流般重新被找了回来。」
本刊在《回望》台湾版出版前夕专访金宇澄,关于民国,关于历史的非虚构写作,以及与台湾的几丝关连,作家均有答问。

整理:James

【给台湾读者的话】

2013年,《繁花》出版的几个月后,我父亲去世了。

少年时代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爸爸是干什幺的,我却一直不清楚父亲的过往,那是他遵守了经历所配备的规矩,从不谈自己的事。

我写父亲,开初是被他与马希仁先生的信件所打动,他们是青年时代的朋友,却直到垂垂老矣才互相透了点底,彼此诉说当年做了些什幺。如果没那些信件,这些生动画面也就被他们永远带走了,这些叙事,触发我进一步整理相关的文字和线索,最终成为本书最重要的一个核心部分。




1980年代,马希仁致金宇澄父亲的明信片(新经典文化提供)

完全依照材料的多寡决定取捨,儘量以细节、信件和图片说话,凭藉记忆的片语只言,连缀接续,逐渐一一列出,如果缺失,也就是留白,前后都为当事人说的内容,哪怕前后并不完全符合,也保存下来,使这种叙事方式带有明显的不确定效果,每一位读者都可根据各自的角度,产生某一种判断,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想像空间。

有人问我,既然拥有这幺多材料,为什幺不写成小说?我认为非虚构的方式,应该是更接近真实的一种意愿,你有了一系列的真材实料,即使有所缺失,也会让你有聚集更多材料的冲动,材料会刺激更多的材料,是非虚构的良性路线。而虚构,往往是另一类「大量填充」的路径,比如纳博科夫只是看到一则「豆腐乾」新闻,引动了他的早有的储备和虚构狂热,一部火车启动,写成《罗莉塔》。

记得1990年,我看到台湾《光华画报》报导,中国大陆第一个装满旧物的集装箱到达了台湾。当时大陆旧房子不值钱,一个徽派老屋被拆解,房樑、窗户、门楼等等都不当回事,装箱时因为构件尺寸各异,常常拳打脚踢塞进箱子,根本当它垃圾,让我注意的是对岸台湾深谙它的价值,码头上每个接船人都戴着白手套——前人留下的材料就这样,你怎幺对待它,可以戴白手套迎接,也可以拳打脚踢,当它垃圾。




金宇澄手绘图「我父母住过的上海地点」(新经典文化提供)

《回望》这段历史,透过这些细节与图像的组合,完成了这本具体落实于大陆江南的人生史、家庭史和心灵史,在这陌生的、似曾相识的环境里,台湾读者将感受到这条曲折难忘的故事线,也会清晰发觉很多部分仍然是一片空白——等于你打开了一个尘封的旧本子,看到了特别的内容,也发现它有缺页的遗憾。

历史,我们能走近和记取它的,不会是概括和解读,而是某些难忘的形象与细节。

金宇澄


《回望》BV

【问与答】

问:1949年距今将近70年了,「民国」几乎成了另一个时空,如今在大陆似乎也成了一种「怀旧的想像」,是即所谓的「民国範儿」。关于民国,在您人生中占据一个什幺样的地位?您对令尊与令堂耗费青春「推翻民国,解救同胞」这件事又是怎幺看的呢?




金宇澄父母亲结婚照(新经典文化提供)

1971年冬我19岁,在南京中山陵始见「中国国民党葬总理孙先生于此」巨碑,这应该就是江南当年最醒目的民国遗痕。也是那一年的夏天,有人在东北宿舍的大炕上,出示上世纪30年代南京「中央大学」建筑系《钢笔画教程》。19岁,如饑似渴的年龄,事关民国的这两种印象可谓深刻,斗大繁体金字,撕剩半册的老教材,金光璀璨,繁複细密,尤其农闲下雨的日子,彷彿看它们从凋零谢幕、大江东去的固有印象里自动聚拢鳞甲——它们,是经过了随后这几十年的点滴拼接,慢慢完整的。

民国是汉民族走向现代文明最重要的历史定格,它是根源,最难以割裂,也最难掩饰,长辈们举手投足,都带有它深刻的印痕,我们都是从它那里走过来,无时不刻融于我们的言谈、我们的特质、我们整个的生活中,水乳难分。

大时代面前,个人十分弱小,却都有着各自最充分的理由,而历史在独自前行,既不产生假如,也没有如果,常常在瞬息之间,已是百年,面对极度的动荡,个人必须顺应这种身不由己的演变,在四季更改中,形成微观複杂的个人史,洋流中那些无数普通小鱼的小历史。

问:小说与历史是两件事,尤其涉及长辈,总有些「为尊者讳」的事情得拿捏。《回望》让人读得感动,与作者的「裁切」当不无关係。在写作过程中,不知是否也有碰到为难之时?

这是常常面对的问题,我是到了最近的十年,才根本上明白,任何关于人的故事,虚构或非虚构的文字,肯定都是残本,都含有忌讳,比如《繁花》,只写到它的三分之一,另外特殊的三分之一,只能进棺材,烂在肚子里,再有的三分之一,也即是接近现实的模糊区域,我对人、对事的难以透彻,确实难以全知——就比如我活过了60,都没有能全知全晓哪怕一位朋友,我根本就难以获得对方的全部内心和外在,因此,写三分之一是写作常态,但我辈自小却一直在收受写作的某种巨大的蒙蔽与崇拜——作者对人对事,真可以那幺了若指掌吗?可以吗?不可以。凡人做不到这样境界,凡人不是上帝,只能局部为止。

问:您到过台湾,且不只一次。台湾对您而言,会是怎样一种感情呢?

台湾比上海安静,比上海嘈杂,对台湾曾有的印象比如,每次看杨德昌电影,小明爸爸被关起来写材料,会想到我爸爸。

台湾有我喜欢的繁杂,是细节更充分的体现,有意思还在于这个繁字,在语态上,文字上,都很明确,但比如,我原以为繁体字可以说明一切,而《繁花》也让繁体字产生「简化」的作用——大陆版的《繁花》中,人物引旧书,旧诗词,我都用繁体字。我的少年时代,大陆简体字运动正逐步完成,我看了不少民国书,1950年代的简体字进化中的小说,于是借《繁花》予以纪念,35万字的简体字小说,我夹杂了小部分繁体字。等到这部小说在台湾出繁体版,发现我这些小心思小伎俩,被整版的繁体字淹没了,这种有点複杂意味的对比元素,到了台湾,就被繁複的台湾给简化了,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事。




金宇澄(左)与其兄长于长乐路家门口合影(新经典文化提供)

回望
作者:金宇澄  
出版:新经典文化  
定价:45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


作者简介:金宇澄
曾名金舒舒,一九五二年生于上海,祖籍江苏黎里。

小说家、《上海文学》执行主编。台北国际书展大奖、年度好书奖、中国好书、鲁迅文化奖、施耐庵文学奖、华语文学小说家奖、茅盾文学奖得主。

着有长篇小说《繁花》、随笔集《我们并不知道》、中短篇小说集《迷夜》,及作品选辑《金宇澄作品选辑:轻寒‧方岛‧碗》等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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